来源:HIT专家网 作者:龚晨
北京协和医学院博士、浙大二院泌尿外科医生、美国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博士后——在旁人眼中,薛翀走在一条稳当的专业路径上。顺着这条路再往前,一切只是时间问题。但他内心对于互联网、IT的热爱,让这条路径在2016年突然拐了一个弯。
这一年,薛翀从医院离职,一头扎进医疗AI创业,创办杭州全诊医学科技有限公司。十年后的今日,全诊大模型作为公司的新一代旗舰产品,在炙手可热的医疗AI新赛道中异军突起,已进入全国百余家医院,服务6万余名医生。
医疗AI种子的萌芽
早在学生时代,薛翀就展现出对IT技术的兴趣。1998年,他第一次接触互联网,屏幕上一帧帧缓慢加载而出的网页,为他打开了医学之外全新的世界。2006年,在北京协和医学院读研期间,他研究的肾脏移植课题,需要搭建一个用于肾移植排队登记、随访管理的网站。薛翀利用假期闭门自学网页开发,顺利完成网站搭建。2010年,来到浙大二院工作后,医院的第一个科室公众号开发框架,也是出自他手。
在医院工作几年后,手术做得越多,薛翀心里那股疲惫感就越清晰。“一件事情做熟练以后,就会形成肌肉记忆,兴奋度不够。我更渴望挑战一些其他事情。”
2013年,薛翀前往美国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,投身AI辅助手术机器人方向的研究。在实验室,他亲眼见证并参与的算法模型可以跟人类一样,在磁共振图像中识别出前列腺的边界,并规划好最佳手术路径,精确引导手术机器人执行任务。他的内心再一次感受到“震撼”。
“我意识到,医学的很多工作都可以交给机器来做。”薛翀说,美国实验室相对节奏舒缓的科研日常,和连轴高压的临床状态形成鲜明对比,也让他有更多时间静下心思考自己的未来。
彼时,两个创业构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:一是打造医生助理,替医生处理大量的重复性杂活;二是研发智能问诊决策系统,让系统承接患者常见咨询,把医生从繁杂的轻症咨询里解放出来。两个构想的出发点高度一致:为医生减负。
2014年,薛翀博士后出站回国,重返临床岗位。不久,一位协和读博时期的舍友与他兴奋谈起国内互联网诊疗兴起的风潮。彼时,多家互联网医疗平台向舍友抛出邀约,邀请他入驻平台提供线上问诊服务。
“这套模式是走不通的!”薛翀对此有着自己的判断,“你看美国的TelaDoc(注:全球首家上市的远程医疗公司),线上坐诊大多是家庭医生,大专家根本挤不出时间在网上和患者聊天。”他顺势向舍友阐述自己的设想:依托临床诊疗指南,以知识图谱+决策树为基础,搭建智能问诊系统;系统可以自动向患者提问,给出就医、检查或者居家观察的建议,最大程度减少对医生的精力占用。
听完这番构想,两人当即敲定:就这么做!分工很快确定:舍友负责整理医学知识库,薛翀统筹技术开发,陆续招聘4名IT工程师加入项目。此后半年时间里,薛翀每天早上7点到医院坐诊,晚上10点结束工作后回到出租屋,继续和工程师开会、打磨产品,经常讨论到凌晨两三点,每日睡眠时间仅有4个小时。
始料未及的是,半年后,舍友因为家庭原因要回到医院工作,选择退出项目,全部担子落到薛翀身上:一边是临床病人,一边是正在推进的创业项目。“如果这样坚持下去,我对不起我的病人。”2016年底,薛翀决定“All in”医疗AI创业,正式从医院离职,创办杭州全诊医学科技有限公司,并将公司第一代智能问诊决策系统命名为PA(Physician Assistant,医师助理),还专门为此配套开发了一套支持图文对话的即时通讯工具。
“产品终于做出来了,问题也来了:我们不知道该卖给谁、怎么卖。”薛翀坦言,对于一个外科医生而言,商业化运营完全是未知领域。团队最先考虑对接体检中心、企业员工健康服务,希望将问诊系统嵌入体检流程。但专业体检机构数量有限,且付费意愿不强,市场反响不及预期。
薛翀又将目光投向数量庞大的民营诊所,但绝大多数基层诊所当时还没有HIS、电子病历系统,这套问诊决策系统无法嵌入医生日常工作流:接诊时,医生不可能单独打开一套第三方软件来操作。
第一笔创业资金眼看就要消耗殆尽,薛翀做出大胆决策:自研一套云电子病历系统,把AI问诊决策和电子病历系统深度绑定,打包交付给诊所一起使用。
2018年底,这套SaaS化的电子病历系统+智能问诊系统的产品组合打磨成型,配合后端供应链体系的建立,商业化闭环终于跑通:一方面,向民营诊所收取软件订阅服务费;另一方面,系统根据医生诊断输出检验检查方案,并对接金域、迪安诊断等第三方检验机构上门接收样本,从检验业务中获取分成。
从公司周边的小诊所做起,全诊的业务开始步入正轨。“这块业务一度每年有30%的增长,最高达到年营收3000万元。”不过,薛翀也看到了天花板:民营诊所整体基数大,单家客户产值低,推广成本居高不下。他开始相信,“国内医疗AI的主战场,必须先要在公立大型医院”。
在314办公室,等来了大模型
如何叩开公立医院的大门?两条路径摆在面前:一是切入医院核心业务系统领域,和传统HIT厂商正面竞争;二是将公司的核心AI能力剥离,打磨成标准化的AI插件,对接医院现有系统,把HIT厂商从竞争对手变成合作伙伴。
权衡再三,薛翀选择了第二条路。2022年,全诊将AI业务拆分出来,公司内部专门设立π实验室,深耕医疗AI底层能力。一间编号314的办公室,便是实验室的工作场地——314,正是圆周率的前三位。
“如同找到圆周率这个比值一样,做业务创新也要追溯到那个‘原点’,并解决最根源的问题。π是一个无限数,也象征着无穷可能性。找到原点才能无穷。”薛翀这样解释实验室的命名寓意。
成立之初,π实验室沿用医学知识图谱、决策树的技术路线继续推进研发。但在医疗场景中走得越深,这套方案的短板越是显现:临床疾病纷繁复杂,患者症状千差万别,很难对海量医学规则做到穷举,面对复杂、非标准化病例时,输出易出偏差,研发一度陷入困局。
那段时间,AI行业也处于“黎明前的黑暗”,不少企业受困于短期商业化难题,选择收缩战线、裁撤AI团队。大环境遇冷,薛翀仍坚持为π实验室保留8—10人的研发力量。他甚至做好了最坏打算:如果公司主营业务不足以支撑π实验室团队运营,就自掏腰包,维持实验室运转。
2022年末,ChatGPT横空出世,全球人工智能市场被大模型瞬间点燃。
“我们当即试用了大模型,发现它在数据预处理、文本格式化等方面的表现十分出色。这也启发了我们:过去构想的用AI写病历,是不是也有机会实现?经过调优验证,这条路确实走得通,我们便果断切换了技术路线。”薛翀回忆,全诊迅速联动复旦大学等高校团队开展横向课题,全面转向大模型技术体系,并在2023年较早完成以大模型完成病历生成、临床辅助决策等医疗场景研发工作。
“冰球界有句名言:我滑向冰球即将到达的地方,而不是它曾经所在的地方。我的理解是,你要在球到来之前,提前出现在合适的位置。也就是说,不要追逐今天的市场,而要提前布局未来的市场。”这段经历让薛翀对这句话深有感触。创新需要组织具备一定的“冗余能力”,预留力量,面向未来。正是π实验室的存在,让全诊得以顺势而为,拥抱大模型时代的新机遇。
很快,新产品进入临床验证打磨阶段:在浙江省人民医院,全诊重点攻坚住院病历生成、问诊提示等场景;在邵逸夫医院,落地门诊全流程,完成病史采集、病历撰写与临床决策辅助等应用。经过两家头部医院真实业务环境的反复打磨,全诊的核心产品“全诊通”具备向外规模化输出的条件。2024年,全诊与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合作打造“广医・岐智”大模型,并于2025年3月正式发布,成为“AI+中医”领域的重要标杆。
在开拓公立医院市场的过程中,全诊也完成了组织能力蜕变。一方面,团队真切意识到,AI想要落地生根,必须深度嵌入医院既有的信息化生态。为此公司引入具备大型HIS项目、医疗大数据平台建设经验的人才,补齐系统集成的关键短板,打磨标准化对接方案。另一方面,AI技术快速迭代,内部研发组织架构随需应变。π实验室并非一个编制固化、人员固定的部门,而是一个阶段性、流动性的前沿探索中心。实验室按不同方向拆分成临床医学专家、医疗数据处理、大模型、Agent等若干小组,如今实验室规模已扩充至几十人。
截至2025年底,全诊已构建起覆盖“模型层-平台层-应用层”的完整产品矩阵,自主研发的全诊大模型解决方案在全国百余家医院落地,服务1.5万家基层机构,累计生成病历超千万份。
AI是医院的“虚拟员工”
“和传统信息化卖功能点不同,AI卖的是性能、成本和效果。”薛翀一直在思考:未来的医疗AI,究竟是医院采购的一套软件,还是医院自主拥有、能够持续进化的智能基础设施?如果答案是后者,那么全诊今天的产品架构、技术投入和商业模式,就应该围绕“未来的那个位置”来设计,而不是只满足医院当前的需求。
走过十年创业,薛翀对医疗AI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与判断。
第一个判断:要把AI看作医院的“虚拟员工”,而不是一套信息系统。
医院建设“病历助手”这样的AI应用,本质相当于招聘一批实习医生,承担病史整理、病历初稿等工作。评判AI,应当像评判一名真实员工:能不能干活、产出质量怎么样、投入产出是否划算。
既然是“员工”,那决定录用与否的一方,就应该是医生。薛翀认为,未来医疗AI应用的创建者,将以临床医生为主。2026年8月,公司发布“全诊5.0版”,其核心升级点就在于让临床医生参与AI能力共建,帮助医生打造能理解工作现场、提供专业判断、在合适节点参与协同执行的临床智能伙伴。
第二个判断:把AI当作“虚拟员工”,必然催生医院AI基础设施的建设刚需。
“医院招聘了很多刚毕业的医学生,有没有能力来管理好这些员工,让他们持续成长?管理AI的逻辑,和管理员工是相通的。”薛翀说,未来医院必然不能零散采购独立的Agent应用,AI建设也不能走信息系统个性化定制的老路。医院需要一套底座平台,完成智能体的创建、评测、监控、质控,以及算力调度、权限治理等。对应这套理念,全诊输出四大底层平台,分别为AI应用自建平台、医疗智能体开发与运行平台、大模型训练与推理平台、数据标注与合成平台。
底座平台的落地,离不开一个关键角色:医院信息部门。“好比临床科室可以通过专业考核决定招录人员,但人事管理的工作必须由职能部门负责。”薛翀充分意识到,信息部门是医院AI基础设施的总负责人,承担“统一架构、统一安全、统一算力、统一治理”的核心职责。未来,全诊将全面深化与医院信息部门的协同合作,构建AI共建新模式。
第三个判断:AI将成为院内业务主入口,但替代现有HIS不会一夜发生。
薛翀用“森林演替”比喻数字化系统的演进:如今,传统HIS、EMR如同针叶林占据主场,AI Agent如同灌木在林下共生;未来,AI有望成长为森林冠层,成为业务交互的主入口,原有系统则成为数据采集和工具调用底座。
“在医疗行业,AI成为业务主入口已经具备雏形,但路还漫长。”薛翀认为当前有两项重要工作需要准备:一是打造“医院主权AI”,即降低对外部厂商的过度依赖,让医院自主掌控面向医疗业务的专用模型;二是实现AI应用的持续自我进化。全诊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布局“医疗AI创建与技能培训中心”,与医院信息部门合作,输出全诊的整套平台能力、工程经验、人才培训体系,帮助医院培养自己的AI队伍。
“创业就像使命召唤。”正因体会过医生最真实的工作疲惫,薛翀投身医疗AI的原点,始终是那个朴素念头:为医生减负。如今,他对此有了更深的感悟:“减负的本质不是减少工作量,而是让医生有更多空余时间,进行更高维度的思考。AI和医生,未来将是互为增强的。”
回望十年创业路,初心如π,没有终点。薛翀坚信,医疗AI真正改变临床那一天必将到来。他将带领团队看准方向、稳健前行,提前滑向这颗“冰球”即将到达的地方。
【HIT人物】

精彩不容错过!
【责任编辑:陈曦 版式:蒙辉】
HIT专家网









评论前必须登录!
注册